对讲机里的杂音断掉之后,屋里只剩火堆烧着燃料块的轻响。 许眠把那只对讲机捡起来,按了两下通话键,那头没人应,06号把话说完就切了频道,这是他的习惯,报完信就闭麦,绝不多占一秒。 “一个小时。”她把对讲机搁在石台上,“沈鹤的通牒挂出去了,档案袋下落不明,阿宁在旧院地下二层,我们手里能上牌桌的只剩一样东西。” “我肋下这张。” 顾沉舟接得很平静。 他裹在毯子里,火光照着他半边脸,方才那点从她颈窝里讨来的暖意还没散尽,可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方才那条埋在她锁骨上讨温度的狗,变回了算账的人。 “三小时离体就爆。”许眠蹲下来,与他对视,“岑修远那句话有七分真,封装层贴着第七肋骨膜,连着起搏频率,我摸过那个位置,凸起的走向和血管缠在一起。” “所以要快。” “所以要在这里切。”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两秒。 06号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隔着塌掉的门楣,散漫依旧,“狙击架好了,半径两海里没有活物,你们有一个小时,办你们的事。” 说完这句,外头彻底没了人声,只剩雨点砸在礁石上的动静。 许眠从防水包里翻出从黑船上带下来的东西,一把手术刀,刀身窄,是白大褂那件外套内袋里搜出来的,还有半瓶高浓度的烈酒,06号艇上储备的,消毒用。 她拔开瓶塞,把刀身整个浸进去。 酒液漫过刀刃,她把瓶子搁在火堆边上,火苗映着透明的液体,那截刀在里面泛着冷光。 再抬眼的时候,顾沉舟已经站起来了。 不需要她开口。 他把那条干毯子叠了两折,垫在石壁下相对平整的一块地面上,然后开始解身上那件干衣服,那是06号抛上来的防水包里仅有的一套,粗糙的棉料,才穿了不到半个小时。 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衣服褪下来,叠好,放在毯子旁边。 精壮的上半身整个露在寒冷的空气里,火光从斜下方打上来,照亮他胸膛上那些新新旧旧的痕,缝合的线,灼伤的疤,枪伤愈合后的凹陷,七年的账一笔一笔都刻在这具身体上,此刻他把这具身体摊开来,摊在她面前。 肋下那道她亲手缝的四针还在,线脚齐整。 “冷吗。” “不冷。”他说,“你看着就行,别管我。” 他弯腰从酒瓶里捞出那把刀,酒液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甩了一下,捏着刀柄,走到她面前,双手把刀递过来。 刀柄朝她,刀尖朝他自己。 “信徒献祭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刀是自己递的。” 许眠抬眼看他。 这个人站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线上,半张脸被照得发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递刀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那姿态里没有半点被逼到绝路的狼狈,倒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她伸手接过刀。 没有急着划下去。 她握着刀,用刀背挑起他的下巴,凉的金属贴上他的下颌,把他那张脸抬起来,抬到她的视线里。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用钳子,用手指,用枪口,今天换成了手术刀。 “这一刀我说了算。”她的拇指抵着刀柄,“切多深,切几寸,停在哪,全是我的事,你只有一件事要做。” “说。” “疼死了也给我忍着。” 顾沉舟的喉结滚了一轮。 刀背贴着他的下颌,那点凉意顺着皮肤往下走,他迎着那点凉,把下巴又抬高了半分,把整个咽喉都送到她刀下。 “我整个人都归你算。”他哑着嗓子回她,“这条命你捏了七十八章,骨头是你的,血是你的,疼也是你的,你只管下刀。” 许眠收回刀背。 她的指尖落上他的胸膛。 凉的指尖碰上烫的皮肤,他颤了一下,很细的一下,随即把胸膛挺得更开,迎着她。 指尖从胸口中线往下滑,划过胸骨,划过腹肌的纹理,那些块垒分明的线条在她指腹下绷起来,呼吸跟着她的指尖走,她滑到哪里,哪里的肌肉就收紧半分。 滑过肚脐,再折回来,往上,落在左肋。 第七根肋骨的位置。 她的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肉按下去,按出那道皮下的硬边,硬边的走向,边缘的弧度,贴着骨膜的那一层凸起,一寸一寸全部重新确认了一遍。 “四毫米。”她说,“刀口两寸,贴着骨膜走,封装层出来的时候不能碰血管。” “嗯。” “你六十七章教我的那些,再背一遍。” “刀入七分,走皮下,遇到阻力停手。”他背得很顺,每个字都稳,“血涌出来是暗红的就是对的,鲜红色喷出来就停刀,按住,叫06号。” “还有。” “还有。”他的声音低了半度,“如果我昏过去,你不要停。” 许眠抬起眼。 “这句话收回。” “收不回。”他低头看她,火光在他眼睛里烧着,“眠眠,这句话你必须听着,封装层出来的时候如果缠住了起搏的频率,我会昏,那是机器的事,不是我的事,你停手,我们两个都完。” “我说收回。” 她的指尖还按在他肋下的硬边上,力道加重了一分。 “你昏一次,我捞你一次,六十九章我捞过,七十五章我也捞过。”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手术台上也一样,我下刀,你喘气,喘不动了我替你想法子,轮不到你提前交代后事。” 顾沉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唇角。 “好。”他说,“我收回。” “顾沉舟。” “嗯。” “你今天听话得出奇。” “因为今天不一样。”他说,“以前你听我的,我拿药,我拿针,我拿信息差喂你,你吃什么吐什么全由我决定,现在反过来了,我躺上去,你动刀,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等什么。” “等你亲手把我拆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看看配不配跟你站在一起。” 许眠没有接这句话。 她从毯子边上拿起那半瓶烈酒,拧开塞子。 “躺下。” 顾沉舟在她铺好的毯子上躺平了,手臂摊开,放在身体两侧,腕上那条束缚带已经解了,紫红的勒痕还晾在那里,他把那两道痕朝上摆着,摆在她的视线里。 许眠单膝跪在他身侧。 瓶口倾斜,高浓度的酒精直接倒在他的肋下,凉液体浇上皮肤,顺着他的侧腰往下淌,淌过那道缝合线,淌进毯子里。 他肋下的肌肉霎时抽搐着收紧,腰腹绷成一条线,牙关磕了一声,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忍着。” “忍着呢。” 她丢下酒瓶,空出来的那只手落上去,掌心贴上他绷紧的腹部,顺着他的人鱼线往下走,走到髋骨边缘,重重按了按,把那截因疼痛而绷死的肌肉压回松弛。 她的指尖停在那里,抬眼看他。 “躺平,腿张开点,不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