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争天命 二月末，苍茫的高原生动起来，变成了一幅忽明忽暗，时黄时绿的流动水墨画。 战争留下的腐肉、臭血、尸液和碎骨，反哺着这块土地，草场变得茂盛肥沃，劲草猛长，绿意覆盖了半数陈黄。 张嗣源骑着高大挺拔的赤色神驹巡视着新附的领地。 牛羊产仔了，生机盎然，暖期的高原返青要早不少，幼崽成活率能高上不少，牧群几近剧增。 但载畜量要控制好，张嗣源减缓了马速与归附的苏毗王聊着相关事宜。 牲畜的粪便亦能反哺草场，领主控制得当，牛羊不会毁草场，还能养草场，贫瘠的草地亦能被反哺变得肥沃。 没庐赞尽心提议，降唐本是无奈之举，可张嗣源竟真信守承诺给了他们容身之地，没有像吐蕃那般挤兑剥削他的部族。 虽然苏毗失去了旧土与大量的部众，但如今他们有了新的开始，不断有羌族旧部南来归附，儿子也去长安享福了———— 张嗣源还尊重他的意见，并让西迁而来的汉地豪族向他学习治理草场的经验。 汉地豪强中率先响应迁移的分家已陆续抵达康地，其中成都任氏迁移力度最大，张嗣源提拔任宽担任西康长史。 以任宽为代表的西迁士人们服从性很高，豪族并非如他刻板印象中那么清高。 那些能传承悠久的豪族在底线方面都极有弹性，不然也撑不过改朝换代的残酷清洗。 当然后方也有不配合的暴发户豪族，于是就被妥协的豪族群体推出来平帐，抄家流放一套程序下来还是得背井离乡。 分化瓦解豪族的武力保障是成都完成改造不久的宣威军与静海军新兵。 任宽等聪明士人都能看明白剑南天兵日益强势，无缝衔接便切换到忠臣孝子的角色，虚心地报效朝廷。 「我走之后，为防工布贵族反水，迁移要以雷霆手段行之，以防夜长梦多，云南方面郑回会准备好交接————」 张嗣源下马，与众人站在草坡上俯视着一寸山河一寸血打下来的地盘，不厌其烦地再度从头交代。 为了预防吐蕃反扑以至于流血牺牲皆成泡影，在这紧要关头也不能慌乱了阵脚，他详细与任宽吩咐了善后事宜。 「节帅放心，但凡任宽还有一口气在，吐蕃就别想打过林芝。」任宽慷慨激昂道。 「嗯，你办事我放心，」张嗣源肯定道：「我会留给你两营天兵，羌兵你自行招募，怀义王（没庐赞）会配合你————」 他们在西康的运营成本有限，物资方面只能靠茶马道输送与维系，如有不足再贴补，短时间新占区难以自给自足。 交代完，他叹了口气，盛唐远征已是过去式了，此后将是看不到头的无尽残酷内战。 他们巡视完领地回营时，常胜军与辅兵们都在收拾东西，大箱用冰块装运的珍奇药物放上车。 扩军已到了全新阶段，他们从长安争取到了八千多兵额的天兵改造物资药品，朝廷正月就发货，二月抵达成都。 正月初李签的弟子们抵达工布选取奇珍作为编外天兵改造药品物资，新兵总额预计破一万五。 新军兵额也简单，之前清整了大量违规僧侣，勒令还俗与退还隐匿田产，失业的年轻僧侣多有从军者。 张嗣源所忧心的是改造工序高效压缩也要八九个月，新兵改造完最快也要到十一月。 剑南道由他经营累积了雄厚的战争潜力，但欠缺时间将潜力完全转化为战力。 年底，新兵改造完毕，常胜、天雄、晋宁、宣威、平戎、静海以及各州郡兵力满编，总兵力能达到3.8万～4.3万之间，具体还要看改造存活率。 到时候，他们总兵力能在大唐十道天兵里排中游，远超鲜于仲通时期的实际兵力。 当然打仗也并非是兵力多的就一定最强，兵将契合度、天兵战阵经验、金性种子的特性、装备等因素都很重要。 剑南的底子终究是不如陇右、范阳那些朝廷大力经营多年的边陲重地，不然他当初也没资格那么快上位。 不过剑南也有好处，蜀地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他们并非内战首当其冲的平叛主力。 离长安最近的朔方、河西与陇右有着庞大的兵力，河北底蕴再深厚也没那么容易战胜三镇，不知能不能拖到年底。 张嗣源组织将士们装载着重要珍贵的战利品，在心里模拟着安史之乱。 内战爆发，混沌所能调动的欲望与消极情绪也必将高涨，只怕朝廷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内部猜忌链。 他不好估计安禄山与范阳叛军堕落后，会被强化到什么境地，朝廷又能阻挡多久。 入夜，亲兵们正在收拾行装，张嗣源连夜处理着最后的事宜。 外面值夜的许长宁跑了进来，火速呈上成都发来的告急信件。 张嗣源似有所感，拆开了崔圆的亲笔书信，赫然看到了安禄山举范阳大军叛乱的字 迹。 这一天终究是到了，范阳的大叛乱就如一柄直悬大唐头顶的利刃，在时间线变动后，还是落下了。 他久久未语，随即向将士们简单交代，并着令他们按计划回师成都。 忽明忽暗的灯火下，他皱眉处理着最后的信件，再紧迫的关头，有些事也不能乱了阵脚。 「你不累吗？」 亲兵领命出去办事后，仅剩他一人的大帐内响起了熟悉的空灵声音。 他没有擡头，长久的相处，潜移默化间习惯了那随时会降临的奇异少年。 「天时之争故然紧迫，但也要注意自身休息，不可顾此失彼，得不偿失啊！」少年语重心长道。 张嗣源放下写完的笔，擡眸看向奇异少年。 「你说我这样的人真地能成就大业吗？」张嗣源开玩笑地问道。 「天命无常，事在人为罢了！」少年摊手笑道：「我不过一个看客，有些事还得看你们。」 张嗣源认真道：「我不是你们平定这个乱世唯一的人选，对吗？」 「嗯，但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更多的可能，不过我的意见不重要，历朝开基之主，天命都是靠自己所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