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 天宝十四载，二月十一日，范阳校场，胡汉天兵云集，旌旗蔽空。 范阳奏事官自长安回，安禄山称其带回密诏，令范阳兴兵讨伐奸相杨国忠。 三军皆为之惊愕，但无人敢有异言。 安禄山在河北多年的经营早就将范阳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军中遍布其耳目，胡汉各族皆有之。 而且客观来说，安禄山这些年坐镇河北，对麾下将士的待遇很高，提拔了很多起于微末的猛士，各族将士大都拥护他。 再者，范阳为河北之边塞，自武周时代就作为抵抗契丹的前线，战争、伤痛与苦难始终围绕着军镇附近的军民。 在这里，长安的圣人太远，盛世的福泽难以惠及，为他们提供切身保护的人之前是张守珪，后来被朝廷贬谪。 现在保护他们的人是安禄山，他们对遥远的长安圣人并没有那么多的敬畏，谈及盘剥他们的长安奸相更是恨之入骨。 当安禄山吼出那句奉诏讨伐奸相时，并没有阻碍与质疑，汉将中也许有人存疑，但也是抱着观望的态度。 薛嵩就是其中之一，他的父亲薛楚玉（薛礼第六子）曾作为范阳节度使，败军于契丹被免职。 他有显赫的家世，祖父是威震天下的薛礼（薛仁贵），可那些都是过眼云烟了。 将门偏房末裔生于幽燕，与长安本家关系淡了，哪有那么多政治资源，父亲又是败军之将，前途茫然。 从小不通文墨的他又不会巴结人，只有过人的膂力和自幼苦练的武艺。 安禄山管理的范阳道不问家世不讲错综复杂的关系，只论战功、膂力、敢打敢冲，各族猛士都有机会。 他鲁莽并不傻，能看到安禄山修雄武城、大力超额扩军，也能隐隐猜到这意味着什么，可他只是默默注视这一切发生。 上报安禄山谋反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这一介微末武夫。 长安的盛世与他一个将门末裔有何干系，长安薛家长房的政治资源本家自己都不够分。 他目睹安禄山走上了这条道路，心底是漠然的，属于河北军中的观望派，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候下场与朝廷厮杀。 与他不同的是田承嗣，汉军将领中田承嗣的出身要更低些，但却是安禄山的心腹，担任过前锋兵马使。 在安禄山刚刚宣布的讨伐奸相征伐中，田承嗣与安禄山新收的义子张忠志担任前锋。 校场上的调兵遣将仍在继续，喊到薛嵩时，他肃然走向将台，看向河北最高军事统帅。 安禄山变回了他少时随父亲初见的模样，原本大到近乎拖地的肚腩收了回去，从猪变回了罴（棕熊），甚至比壮年时还要粗壮雄伟。 「薛嵩，某命你统领后军，待攻取邺城为尔等迎回家眷再予重用。」安禄山严肃的语气中带着信重。 他没有急着让所有汉军将领去冲锋陷阵，很多汉将的家眷并不在范阳道，而是在内地，安禄山给了他们缓冲的机会。 事实上范阳大军也没有到了必须要汉军冲锋的地步，他们本就是名义上最多的节度使部队（在册九万余人）。 聚兵后，真实兵力比薛嵩原本预估的还要多一些，足有十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 安禄山安排完薛嵩等汉军将领后，又看向范阳汉将之首。 高大英武的崔干佑上前听命，安禄山一把搂住心腹重将，道：「你速去北平通知史思明准备南下，仔细安排平卢道留后事，尤其小心平卢军，切勿多生变故！」 「诺！」崔干佑领命。 平卢道在册将士三万七千五百人，也是安禄山起家之地，后移交给史思明，安禄山的经营重心转移到范阳。 朝廷对于日渐强盛的安禄山也有一定制衡措施，平卢道历经数任节度使，其兵裔所用神将金性种子亦不同源。 史思明是名义上的平卢兵马使，实职是卢龙军使，卢龙军为其兵裔。 平卢道镇抚室韦、靺鞨，治营州（柳城郡，今辽宁朝阳），统辖平卢军、卢龙军、榆关守捉、安东都护府。 其中平卢军、安东都护府在兵力上不逊色于卢龙军，不过其中军将亦多为微末出身，普遍不得重用。 安禄山在平卢道中选拔了很多军将，安东都护府与平卢军里也混有很多史思明、安禄山的兵裔与亲信。 如今举兵，平卢道里卢龙军都是史思明的嫡系，安东都护府与平卢军则将陷入无间道猜忌中。 史思明南下前在平卢道中设计制衡措施，以此压制平卢军与安东都护府内部朝廷忠诚派。 安禄山处理完后方事宜，当即命人擂鼓起兵。 咚咚咚！ 平地起惊雷，渔阳鼙鼓震天动地，范阳铁骑跃马南下，直奔河北腹心重镇一邺城。 安禄山庞大的身躯坐进了事先打造好的铁舆，步骑精锐踏起烟尘滚滚。 二月十五，长安满城惊爆，东边与北边有零星的消息传回长安，称安禄山已反。 起初皆以为是厌恶安禄山者传回的假消息，可是后来朝廷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封锁消息，全城戒严，百姓大惊。 宫中李隆基龙颜失色，不敢信安禄山已反。 杨国忠起初还得意洋洋道：「反者只是安禄山本人，区区胡儿必不能驱使汉家将士，其部众想来也并不愿意随其叛。」 神通失效，惊惧失色的李隆基却没有说话。 自唐隆政变至今，他自以为术法精深，已至先祖李耳之境，不成想竟捅出了天大的篓子，十万天兵叛乱。 据说安禄山还超额扩编，具体数字如今还不知道，开国时捅穿大唐半边天的刘黑闼之—— 乱也没有十万天兵啊。 午后，有北都晋阳快骑加急传报，安禄山先派将军何千年、高邈领二十奚骑，假称献射生手，乘驿马至太原。 二月十日，北京副留守杨光翔出迎，被劫之而去，其义子张忠志张弓搭箭使晋阳兵马不敢上前。 「蠢材，这就是你推荐的晋阳留守！」李隆基龙颜大怒，怒斥杨国忠。 杨国忠吓得俯首不敢起身，再无志得意满之色。 叛乱的规模已经超过了他们之前的预估，安禄山的席卷之势令君臣大惊失色。 李隆基率先稳住了情绪，快速下令道：「召安思顺入朝。」 当前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及时止损了，防止三镇之乱变成四镇之乱。 如果朔方跟上的话，叛军数量可能就超过大唐天兵总数的一半了。 当晚李隆基速招程千里、哥舒翰与高仙芝入内商谈平叛事宜，以及朔方节度使接任人选。 哥舒翰再度举荐了李光弼，李隆基默然不许。 他早已有了人选，忆往昔开元武举上那个表现优异的青年英杰，只是没想到会需要提前动用这步棋。 「起诏，夺情起复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郭子仪！」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