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香积寺度厄修罗场（三） 二月十三，黎明的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朝霞，大地的震动粉碎了便桥河畔清晨的宁静。 战马踏过黄沙被血浆侵染的紫红土壤，燕军甲骑自南向北地席卷而来。 唐军昨日筑起的望台戒备士卒吹响了号角。 戒备森严的大唐各军已在营前摆开阵列，阵容无懈可击地准备迎接甲骑的冲击。 来的燕军甲骑不多，都是曳落河精锐，没有直接冲阵反而是留出了一段安全距离，为首的骑将朝唐军大喊起来。 守夜的唐军只见那骑将浑身黑甲，胯下也是一匹黑色雄驹，庞大的身形宛若铁塔，声若洪钟。 「吾乃北平王李归仁是也，尔等快让张嗣源出来见我！」 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在三军将士的耳畔炸响，叛军神将之凶名，唐军亦有所耳闻，自知这李归仁乃何方神圣。 传至军中大帐，此时诸将云集，军阵收拢，李俶闻李归仁率数百精骑前来致师，不由皱眉。 昨日收兵后撤，他们有意诱燕军甲骑倾巢而来，可燕军今早只来了几百骑，反过来引导他们出击。 各路大军中猛将如云，不惧李归仁者实非少数，然以少量兵马破其精锐且避免落入燕军圈套对战局形势所需应变实难把握。 郭肝见不少将士踌躇，便欲出列请命，脚步尚未迈开，就被一只大手捆住，整个人被遮盖在父亲巍峨的身躯后。 广平王面露难色，正看向安西军诸将，帐末忽有人挺身而出。 「末将李抱玉请命出战！」 张嗣源望其甲胄样式与袍服颜色，是河西军的中层将领，名字听上去倒是有中唐能臣名将的感觉。 李俶望之大喜，诸军中关内行营实力最弱，毕竟在灵宝被狠狠削了一波，可也是如今皇室掌控力最高的军队。 当初他奉命整合陇右、河西余部时，对于这些将领下了一番功夫，从中提拔了不少如卫伯玉之类被埋没的骁将。 他记得李抱玉，此人本名安重璋，是武德年间的粟特族功臣安兴贵的后代，世居河西之地。 出师前，李抱玉因耻于和安禄山同姓，便向朝廷请求改姓，李俶感其忠义，赐其国姓o 他不仅自己改名为李抱玉，还让全族都被改姓为李，这也让李俶对其颇有印象。 李俶向张嗣源征询意见，张嗣源仔细观察李抱玉，其身处神将骁将环绕中，神色自若，身形雄健，遂允其领河西劲卒出战。 各道猛将也没有人站出来否决这河西无名小将出阵，人们都淡漠地看着他领命出阵。 军阵厮杀可不是朝堂争利，这里也有派系也有擡举，但是没有实力，无非就是送人头罢了。 大气磅礴的鼓声响起，便桥河畔的黄沙震荡扬起，西凉铁骑从唐军阵中绕出，切入燕军精骑留出的空地。 西凉铁骑对阵燕云虎贲，李抱玉带领河西健儿从出阵其就不断加速。 燕军果然没有与他们白刃相接，而是边骑边射地撤退。 曳落河的马也是甲骑，但那毕竟是天下广选的神驹快马，披了更厚的甲具冲起来也比凉州大马快。 李抱玉的部下也都是河西擅长骑射的健儿，左右开弓与曳落河精锐对射，亦不落下风o 燕军跑出一截，回马与唐军激战，其调转马头后的变向速度极快。 饶是李抱玉早有准备还是被贴脸冲懵了，他自己还好，单手持槊当面捅穿一名燕军，又振臂劈砍数名敌骑。 可西凉甲骑中还是有不少将士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燕军的马槊与长矛所贯穿。 后面的西凉铁骑得了李抱玉的示警急转，队列偏转避开敌军冲锋，却还是被曳落河精锐从交错面上撕碎数十骑。 李抱玉从交锋面掠过，胯下青骢染成红马，沿途劈砍冲过来，令他触目惊心的是甲胄劈开后下面的骑士非人。 他迎面真切所见，觉得那确实不能算是人了，兴许就是传说中粟特为叛军搜罗的混血异形。 那怪物被他迎面劈开了半颗头颅，却没有死还能跟上队列，实不知叛军如何驱使这些怪物。 曳落河占了便宜后，没有恋战调转马头又往南边奔驰。 李抱玉这次刻意保持了距离，只是吊在后面，与之对射，逐步把燕军撵回南边。 他们打到潏水之畔，燕军沿河转击，若按孙子兵法来看，其已入险地，可河西骑兵并没有趁机杀上来。 曳落河果真又再度高速变向，朝着唐军杀了过去。 李抱玉挽起强弓，连发破甲重簇，洞穿精骑胸腹内脏，旋即落马被踏碎为肉酱，松了一口气，起码他们是能被杀死的。 敌军转瞬即至，唐军在转向中避让不及，只能再度接阵，伤亡陡增。 燕军的速度太快，在对射与冲阵搏杀间来回快速切换，战斗的节奏被他们牢牢抓在手里。 李归仁如苍鹰掠阵，一杆青锋矛横扫西凉铁骑十余人，竟无一合之敌，他把神将与天兵间的那道战力沟壑崭露无异。 这轮冲下来，河西军阵被打崩了，李抱玉边撤边喊话指挥阵形重组。 身后拥有速度优势的李归仁没有穷追不舍，反而调动人马离开了河边，跑向广阔的台地边缘。 李抱玉聚集西凉铁骑的同时，骑马赶来的安西重步兵也纷纷勒住战马，下马列阵。 河西健勇们此时显得有些狼狈，可他们却听到安西军阵传来簌簌声，安西将士齐齐双手交叠与胸前，甲叶随之晃动。 西凉铁骑出营时，各军都是漠然地看待这支靠广平王擡举的队伍。 可他们用血与命证明了自己，面对拥有神将坐镇的曳落河，他们确实打得很狼狈，却也用血肉之驱顶着燕军射杀把阵线推回了潏水。 军中本就是以实力立足，他们在与燕军精锐曳落河的厮杀中证明了自己并非会被一击即溃的废物。 安西军目睹了这一切，认可了这支共同效力于大唐的精锐，并非西凉铁骑弱，只是一流遇到超一流罢了。 而安西重步兵则是步战中的超一流，他们凝重地看向了此战中最大的对手一曳落河o 李嗣业没有急于将阵线推回昨日的战场，而是等待河西军后撤，朔方军稳步推过来，直到各军阵间隙适中，才向前推进。 位于台地边缘的李归仁没有选择集结曳落河主力硬冲安西军阵，无论地势还是安西厚实的军阵都对甲骑冲击不利。 唐军的乌龟壳阵法让他们很伤脑筋，好在他们也不缺对线的耗材。 田干真自觉地带领蓟门精锐布阵，不过昨日蓟门精锐被安西军打得伤亡颇重。 今日结阵抽调了不少张通儒的常规汉人天兵来填补兵力空缺。 交战起来，河北汉军很快就感到了吃力，蓟门精锐对上安西铁军都会吃亏，何况常规汉人天兵。 不过河北汉军强在人多，阵线够厚，枪阵被打穿了，后面将士也能持续消耗安西军的 体能。 双方从清晨打到了中午，安西军的锋锐也被持续消耗，河北的阵线看似摇摇欲坠，可蓟门混沌猛士死撑着不放。 两军精锐都是甲厚体壮用钝兵器的猛士，短兵相接后彼此互爆，亦有僵持不下者，拖到力竭身死方休。 田干真看时机差不多了，立刻令胡骑包抄，契丹、奚人、同罗、突厥都不敢耽搁，立刻跃马而上。 虽然他是汉化很高的契丹人，但在胡人中他的勇武与为人处事都令胡人诸将信服，何况他此番回援还是安禄山任命的监军。 李怀仙、白秀实（白没部）等领契丹骑兵向右包抄，阿史那从礼领突厥骑兵向左包抄o 胡骑箭矢自两翼射入，安西军阵容微动，且进攻状态军阵本就拉得过长，此时瞬间出现松动。 白秀实找准了机会，率领人马具甲的青牛猛士从较为薄弱的侧翼横切，撞破军阵。 中军大帐中，探子急报：「河北马军出动，击安西军侧翼。」 「曳落河出动了吗？」张嗣源连忙问道。 「尚未，但是契丹、突厥皆出，安西军疲敝战不利。」探子回报。 张嗣源则想不明白燕军是如何让升魔的安守忠忍住不出阵的，不过当前却不是思虑之时，他立即拍案道：「传令：王难得领关内行营兴平军出右路，仆固怀恩领仆骨部、翰海军出左路，速速增援安西军！」 「诺！」 「安国臣、严武、高适、赵国珍！」 「末将在！」 「回营整备，宣威军、平戎军、翰海军、黔中军随时准备前压。」 「诺！」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