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易摩挲着扳指,淡声说:“还说什么?” “还说当年舒嫔爬龙床或许是得了太后娘娘的授意,是以陛下登基第二年,太后娘娘便去了金陵,名义上是祈福,实则是陛下对此心存芥蒂,所以将太后娘娘撵去了金陵。” 厂卫越说声音越小,纵然深知八皇子自来是个什么品性,可仍然不免一次次地“长见识”,这种话也敢在人前说! “他是得意忘形,所以蠢上加蠢了。”梅易说,“殿下没受伤吧?” 他知晓八皇子和手下那帮蠢货废物自然不配和李霁较量,但能伤害李霁的不是别人,而是李霁自己,那小兔崽子撒性子的时候总是不管不顾,季来之和浮菱未必拦得住。 “似乎没有。”厂卫说,“从八皇子到下面的子弟和几家护卫,九殿下一个都没放过,全部打了一遍,简直杀疯了。” “似乎没有?”梅易对这个答案不满。 厂卫紧张地补充,“从外面看是没有受伤的,但以卑职的经验,九殿下的拳头打了那么多人,多少会不适。” 梅易不语,转而问:“浮菱动手了吗?” 厂卫摇头,“没有。” 浮菱护主,不可能看着自家殿下单打独斗,他能老实不加入战局,必定是李霁的命令。 梅易颇为欣慰,说:“倒是还知道撇清属下……去叫后面的人别跟着了,九殿下会没事的,他只需要做好九殿下交代他的差事。” 厂卫应声,转头隐入黑夜,很快便拦在了一个靛衣网巾、面容普通的男子面前,说:“别跟了,再往前面就是兵仗局外厂的地界。” 他将梅易的话原话道出,说罢就走,快步跟上了马车。 阿生站在暗处,下颌紧绷,思考了两息后,还是松开握住刀柄的手,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在他身后的远处,皇宫巍峨,像盘伏在夜幕下的一头巨兽。 难得的,紫微宫今夜灯火通明。 昌安帝合上厂卫详细记录的小簿子,轻轻扔到红贴里端着的托盘上,抬眼看向八皇子,“你喝了多少?” 八皇子跪在那里,脸上又红又白,是被酒气冲的,又黄又紫,是被李霁打的。闻言,他忙说:“回父皇,三壶。” 昌安帝颇觉不可思议,“三壶就醉成这个熊样,连这种该死的话也能说出来?” 八皇子哪里知道他们在雅间说话,刚好就被李霁听到了!闻言忙磕头,说:“儿臣酒后失言,还请父皇恕罪!” 跪在旁边的李霁冷笑,“若平日不这么想,酒后也说不出来吧?” “嗯,”昌安帝往后靠在药枕上,轻轻点头,“朕觉得老九说得有道理。” 八皇子恨不得咬死李霁,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暗道自己倒霉,磕头说:“儿臣知罪!儿臣愿尽心悔过,任凭父皇责罚!” “你八哥说他知错了,”昌安帝问李霁,“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不是。”李霁说,“他只是识时务罢了,或许他连自己错在何处都不知道。” 八皇子怒目,“你—” 昌安帝轻飘飘地打断了八皇子的话,“那你觉得,你八哥错在了哪里?” 梅易从偏殿进来,走到暗龙巨屏后,听见李霁凛然道:“污蔑祖母贤名,离间祖母与父皇的母子之情,质疑父皇不孝,此为大错!” 八皇子偏头说:“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这意思——” 李霁声音更大,“你说了什么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是我瞎编的吗!你若没有这个心思,何必要牵出祖母和父皇!” 嘿,这一嗓子! 昌安帝心说年轻就是好啊,吵个架,嗓门都能穿脑似的。他抬手,隔空堵住八皇子的嘴,看着李霁,“所以你计较的是这个,而非老八侮辱你与舒嫔的话?” “是。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他没说腻,儿臣都听腻了。他如何想,儿臣做不得主,他对儿臣和舒嫔有偏见有敌意,那是他的事,儿臣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他说祖母和父皇的话,儿臣忍不了。” 李霁胸口起伏,冷厉的表情出现一丝龟裂。 “教养自己的母亲品性如何,做儿子的难道不知?舒嫔之事是否是祖母授意,父皇耳清目明,自然清楚,用得着他来胡乱揣测?祖母从前在宫中如何,儿臣不清楚,但除了火莲教那群狂徒,儿臣此前没听谁说她一句不好。何况言语不知真假,行为却是板上钉钉,祖母在明光寺为国朝祈福,设善堂扶助老弱,开银库赈济灾民,现在民间为祖母建造的圣母祠还有百十座呢!大字不识的乞丐尚知感恩,可李烨读圣贤书十几载,作为儿孙却在人前肆意毁谤祖母撺掇自己的女官爬儿子的床,猜忌祖母与父皇母不慈儿不孝,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昌安帝看着脸色绯红的小儿子,没有说话。 烨是八皇子的名,自他出生,就很少有人唤他的名,更莫说是以这种语气!八皇子目眦尽裂,“你在人前殴打兄长,在父皇面前直呼兄长大名,你的书不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打的不是兄长,是畜生。”李霁偏头看向老八,轻蔑一笑,“是不忠不孝、不友不悌的畜、生。” 八皇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李霁、你、你简直疯了!” 李霁冷哼一声,偏头直视皇帝座下的摇椅,那上面的纹路是缠枝纹。 太后最喜欢的便是缠枝纹,生生不息,万代绵长。她从前说,昌安帝刚出生时用的小衣裳都是她亲手绣的,每一件都是缠枝纹。后来她在金陵的那些年,宫中每年送来寿礼和节礼,但凡是有纹样,也都是缠枝纹。 昌安帝对自己的母亲并非无情,而比感情更实在的是,老八在人前将他打成了不孝子,这一点,昌安帝是无法忍受的。 所以李霁入宫了,今天哪怕是自损一千,他也要让老八先损八百。 忍耐。 这两个字根本不适合他。 祖母离开了他,老天已经让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凭什么还要对老八这种跳蚤畜生忍耐! “怎么把自己骂哭了?” 昌安帝的声音响起,李霁迟钝地抬头,才发现自己眼里眶着水,但他没哭,只说:“儿臣没哭,儿臣是气的。” 昌安帝说:“你把李烨的错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你觉得,自己有错吗?” “有。” “错在哪里?” “……” 昌安帝说:“你是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只是朕这么问了,你就这么答了,还是明明知道,却不肯认?” “都是。”李霁直视天颜,神情冷然,肩平背直,像一把凛然的刀,“若父皇说儿臣错在不友不悌,儿臣不驳,但儿臣不认,儿臣不悔。” 昌安帝笑了,说:“出去清醒清醒再来答话。” “儿臣遵旨。”李霁捧手行礼,起身大步退出殿外,在廊上端正地跪好了。 殿内烧着地龙,殿外却是寒风袭人,父皇叫老九出去跪着,必定是被惹恼了!八皇子暗自得意,正要趁机摆出姿态来和李霁这个犟种作对比,好生认错,昌安帝便开口了。 “雅间那些人里,除了李烨,还有谁‘酒后失言’?” 他明明看了簿子,却还要问,而且说的是“谁”,便是只需回答的人说出一个他想听的名字来。值夜的随堂太监唐一闻言垂眸,恭敬地答:“长宁侯府的花四公子,现下也在外头跪着呢。” 昌安帝思忖着,“花家刚没了儿子,还在办白事吧?” 唐一说:“是。” “那便给他们行个方便,赐死吧。” 八皇子猛地抬头,对上昌安帝平和的眼眸。他嘴唇嗫嚅,便见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从巨大的暗龙屏风后走出来。 梅易淡声说:“既是酒后失言,便当重罚,才好以儆效尤。” 昌安帝没回头,“若水来了。” “殿下们不懂事,叨扰陛下安寝,陛下也不懂事,还点了头,臣担心陛下动气伤身,自然要来看看。”梅易走到昌安帝身旁站定。 唐一说:“梅掌印来得巧,陛下其实还有一碗小乳元子没用呢。” 梅易请示:“让他们伺候着您用了吧,臣来处置就是。” 昌安帝颔首,“去吧。” 李霁仍然跪得端正,膝盖下的冷硬和背后的寒风不足以让他有丝毫的颤抖。纯白皂靴自殿门出来,在他面前站定,他看着那袍摆上的白梅纹,抿了抿唇。 这时,他背上一暖,是对方将斗篷披到了他身上。 李霁原本忍着没抬头,怕露怯让御前的人看出端倪,此时却不免茫然抬头看问梅易:这是可以的吗? 梅易微微俯身,用冷白修长的指尖替他系上身前的锦带,期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指尖擦过他的下巴,让他抖了抖。 系好,梅易起身,淡声说:“天冷,殿下若受寒,陛下要心疼了。” 不就是他让我出来跪的吗?何况我死了他都不会心疼。李霁在心里嘀咕,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梅易在提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