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气。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扯得又长又扭曲。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他妈……他妈贾张氏,前几天就被军管会的人带走了!也是因为成分问题!
这个念头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瞬间凉了个透。
完了。师傅没了,妈也没了。这个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扶着门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师傅是地主,他妈也是地主家属,那他呢?他是地主的孙子,还是地主徒弟!这……这可怎么办啊?
厂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易中海最看重的徒弟,平时没少跟着沾光。现在师傅倒了,他们会怎么看自己?领导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把自己也当成一伙的?
恐惧像无数只小虫子,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爬得他头皮发麻。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一进工厂,那些同事们投来的异样眼光。他完了,他的前程,他的一切,都完了!
后院的阴影里,许富贵家的灯,一直亮到了半夜。
他婆娘看着自家男人在屋里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也是吓得六神无主。
“当家的,你……你别吓我啊!”
许富贵猛地停下来,抓住他婆娘的肩膀,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能不吓吗!易中海倒了!他怎么倒的?身份问题!我呢?我他娘的也是身份问题!当年给娄家当差,手上不干净的事干了多少?这要是查到我头上……”
他不敢再说下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把贴身的褂子都浸透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穿着军装的人,面无表情地踹开他家大门,把他像拖易中海一样拖走的场景。
“不行……我得去……我得主动去……”他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李主任说了,坦白从宽……我得去坦白……”
而此刻,院子里唯一一个心情复杂的,是刘海中。
他回到家,关上门,听着老婆和孩子们的呼吸声,心里头却翻江倒海。他没有狂喜,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解气,有后怕,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他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给自己倒了一碗凉白开,一口气喝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才让他那颗砰砰乱跳的心稍微平复了点。
“个老东西,装!叫你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桌子,低声骂了一句。
他想起了前几天成分登记的时候,易中海那副高高在上、教训人的嘴脸。当时他被李主任批评,易中海那眼神,明摆着就是看不起他。现在呢?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觉悟高吗?到头来,是个假地主!活该!真是天大的报应!
刘海中老婆被他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道:“你个死老头子,不睡觉,嘀咕什么呢?”
“没事,睡吧。”刘海中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笑容。
易中海倒了,这院里,确实少了个压他一头的人。但这不代表他就能说了算。经过今晚这事,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个院子,这个北平城,真正说了算的,是军管会,是那些穿着军装的人。
以后,得更小心,更得跟着组织走才行。
夜,越来越深。
九十五号院里,家家户户的灯都早早地熄了,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可谁都知道,这黑暗里,有好几双眼睛,正死死地睁着,一夜无眠。
后院,许富贵家的那盏煤油灯,是最后一盏熄灭的。
灯灭之前,许富贵坐在床沿上,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清脆响亮。
他下定了决心。天一亮,去一趟军管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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