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阎埠贵家。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住的棒子面糊糊,又黏又闷。那盏十几瓦的电灯泡,在房梁上吊着,跟个蔫了吧唧的茄子似的,洒下的那点黄光,刚够照亮桌上的一亩三分地。
桌上,摆着一碟黑得发亮的咸菜疙瘩,上面还沾着几粒没洗干净的泥星子。两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里,盛着棒子面粥,清汤寡水,稀得能清楚地照出阎埠贵那张拉得老长的脸。
他刚把街道办送来的那张红纸通知,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扎在他那颗精于计算的心上。
“啪!”
他一巴掌把那张红纸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动静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他端起那个掉了好几块搪瓷、露出黑铁胎的大茶缸子,也不管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像是在浇灭心里的邪火。
“哼,表彰?”他斜着一双小眼睛,瞟着正在灯下“吱啦吱啦”纳鞋底的媳妇,嘴角撇得几乎能挂上一个油瓶子。“我看啊,就是厂里头搞得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活儿!他易中海,不就是个八级钳工吗?手艺是好,可那又怎么样?评个先进,这名头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酸味儿,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给腌透了。
“我看啊,这玩意儿,还不如我这个小学教员来得实在!我教的是什么?是知识!我教出来的学生,以后那都是国家的栋梁!他易中海能比吗?他会造机器,我能造人!”
阎埠贵媳妇手里的针线活儿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她这辈子听丈夫说这种酸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嘴里淡淡地回了一句:“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人家能让军管会和厂里头联合发文,那是人家的本事,是天大的面子。你在这儿眼红有啥用?有那功夫,还不如琢磨琢磨,待会儿从鸡窝里掏两个鸡蛋出来,提溜过去给人家道个贺。以后啊,这院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怕是都得他易中海一个人说了算了。”
“我呸!指望他?”阎埠贵一口浓痰差点吐到地上,临了又觉得可惜了吐出去的唾沫星子,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他这一受表彰,那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以后这院里,还有我阎埠贵说话的份儿吗?还有人把我这个管事大爷放在眼里吗?不行!”
他猛地从那条吱呀作响的长板凳上站了起来,在狭小得转个身都费劲的屋里来回踱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活像个忧国忧民的大人物。可他心里头那把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震天响了。
“送鸡蛋?凭什么!那可是咱家老母鸡好不容易攒下的,我还指望着给解放补补身子呢!他易中海也配吃我家的鸡蛋?”
“可……可要是不去……这院里人多嘴杂,肯定得说我阎埠贵小气,不懂人情世故,嫉妒人家。以后院里评个什么先进,选个代表,他易中海不得第一个站出来给我下绊子?”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去!必须得去!但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去。我得当着全院人的面儿去,得大大方方地去!还得准备几句漂亮的场面话,好好夸他,使劲儿捧他!让他觉得我阎埠贵是个心胸开阔的文化人,根本没把他这先进放在眼里!对,就这么办!这事儿啊,可不能让他一个人把风头全给占了!”
想通了这一点,阎埠贵心里舒坦多了,他重新坐下,端起碗,用筷子捞着那几粒可怜的米粒,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待会儿的贺词了。
……
与前院的酸腐气不同,后院刘海中家,此刻正被一股暴躁的怒火所笼罩。
“砰!”
一声巨响,刘海中那蒲扇般的大手掌,重重地砸在了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桌上的窝头和咸菜被震得齐齐跳了起来,又落回盘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老婆和两个儿子,刘光福、刘光天,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崽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全是他易中海一个人的!”刘海中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牛眼,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像扭曲的蚯蚓,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嫉妒和冲天的怒火。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抽地疼。
“论资格,我进厂比他早了整整两年!论对院里头这些公共事务的热心,我刘海中哪点比他差了?不就是因为他是个钳工,官大一级,会摆弄那几下破机器,会跟在领导屁股后面拍马屁吗?我呸!假积极!投机分子!”
刘海中老婆哆哆嗦嗦地凑过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劝道:“行了,行了,你小点儿声吧!这墙又不隔音,让人家听见了,多不好看!人家受表彰,那是军管会和厂里一起定的,是大事,你在这儿生哪门子的气啊?”
“我能不生气吗!”刘海中气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公牛,在屋里头团团转,那本就不结实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塌下去。“他易中海这一上台,以后这院里头,还有我刘海中说话的份儿吗?院里管事的这个位子,还有我的戏吗?往后,这院里的人,是不是人人都得看着他易中海的脸色过日子?”
他越想越气,一转身,指着两个儿子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还有你们两个!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屁用没有!一点也不知道给老子争口气!你们看看人家易中海!再看看你们俩!废物!一对儿废物!”
八岁的刘光福和六岁的刘光天吓得脖子一缩,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下意识地就往墙角里躲。那是他们从小到大,被父亲的拳脚和怒吼训练出来的本能。
“不行!”刘海中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这个表彰大会,我必须得去!不但要去,我还要搬个凳子坐到第一排去!我倒要亲眼看看,他易中海的脸皮到底有多厚,能在全院人面前讲出什么花儿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等他讲完了,我还要第一个站起来发言!对!第一个!我要好好地、隆重地、当着军管会干部的面,夸他!把他夸成一朵花!让他知道知道,我刘海中,心胸比他宽广得多!我看他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摆谱!”
他嘴上说得大度,可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分明是想在表彰大会上,用捧杀的法子,找机会当众给易中海难堪。
……
而此刻,处在这场风暴最中心的易中海,正经历着他此生最志得意满、最意气风发、最接近云端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