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她彻底完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藏得那么深,藏了这么多年的老底,竟然被人家扒得干干净净,连底裤都没剩下!
她心里那点侥幸和耍赖的念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底熄灭了。剩下的,只有对眼前这个看似年轻,实则手腕通天的干部的深深恐惧。
李兴华低头,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贾张氏,对小王说道:“记上。”
小王立刻在登记本上奋笔疾书,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
“家庭出身:恶霸地主。”
“个人成分:贾东旭,轧钢厂学徒工,记‘工人’,档案备注,其父为反动地主及汉奸,需由厂保卫科重点监督考察。”
“贾张氏,无业。记‘反动地主家属’,定为‘重点管制对象’,每日需到街道派出所报到,接受思想改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贾张氏喘不过气来。
而站在一旁的贾东旭,早已呆立当场。他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地主?汉奸?这些词他只在戏文里和别人的唾骂里听过,他怎么也无法把这些词和自己的爹,和自己的家联系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家就是普普通通的农民,穷,但是本分。
可现在,这份官方文件,像一把刀,把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信念,割得支离破碎。
他想起母亲总是跟他说,他们家以前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了。他想起母亲总是不让他跟别人提起老家的事。他想起母亲藏在箱子底下的那几件首饰,说是他奶奶留下的唯一念想……
原来,全都是假的!
周围邻居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鄙夷、厌恶、愤怒、幸灾乐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所有人面前,所有的丑陋和不堪都被暴露无遗。
他完了。
他的工作……易师傅还会要他这个徒弟吗?厂里知道了,会怎么看他?他还能在轧钢厂待下去吗?
一股巨大的羞耻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不……不是的……干部……我冤枉啊……”贾张氏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她手脚并用地爬向李兴华,想去抱他的腿,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招!我全都招!那些金银首饰我都藏在……我交出来!我全都交出来!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李兴华厌恶地后退一步,根本不看她,对身边刚才来送材料的两位干事一挥手:“把她带到军管会,让她把私藏的财物和金银首饰全部上交,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
两名干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将瘫软如泥的贾张氏架了起来。
“不!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死亡的恐惧让贾张氏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她疯狂地挣扎起来,手刨脚蹬,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放开我!你们这群天杀的!你们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像一头疯兽,张嘴就想去咬其中一个干部的胳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小王收回手,冷冷地看着她:“老实点!再敢反抗,罪加一等!”
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贾张氏所有的疯狂。她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出了血,整个人都蔫了,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个干部拖着往院外走,嘴里只剩下无意义的呜咽。
贾东旭看着被拖走的母亲,又看看周围邻居们那冰冷的眼神,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定性完贾家的阶级成分,李兴华和小王并没有理会半死不活的贾东旭,他们还要完成最后的工作。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
他们先是去了前院角落里,一间小耳房的张家。男人是个拉板车的力工,女人在家糊火柴盒,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李兴华进去的时候,一家人正围着一张小桌子吃着黑乎乎的窝头,桌上只有一小碟咸菜疙瘩。男人看到干部进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们没哭穷,也没卖惨,问什么就答什么,老实巴交。
李兴华看着他们家徒四壁的样子,在本子上记下“赤贫”两个字时,特意多问了一句孩子上学的情况,让男人心里一阵温暖。
随后又去了中院靠墙搭建的棚户里,看望一对无儿无女,靠给街道扫地挣钱的老两口。他们的屋子虽然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登记的时候,老大爷还颤颤巍巍地给他们倒了两碗热水。
李兴华在本子上郑重地写下“五保户,建议街道重点关照”的字样。
登记完最后一户普通人家,小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李兴华说:“主任,总算是都弄完了,这院里的人,真是各有各的心思。”
李兴华点点头,却没有小王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他的目光,越过中院,穿过后院那些晾晒的衣物和杂物,最终,定格在了后院最深处,那座独门独户,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的正房。
那扇门,是整个大院里最气派的,刷着暗红色的漆,虽然有些斑驳,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体面。门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跟院里其他地方的杂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平时最安静,也最神秘。
李兴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不,还差最后一家。走,去看看聋老太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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