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夜宴图》巨大苏绣座屏,便见一身披银鼠斗篷的倩影,立在栏杆处。 高挑的身形撑着斗篷,软软的锦缎铺在她脚跟,将她衬得秀逸如竹,一头乌发挽成随云髻,余下一半发如绸缎般铺在后背,发髻上插着一支简单的点翠步摇,设计并不繁复,花心下缀着一颗珍珠,给整个清肃的背影添了几分灵动。 栏杆外雪花轻舞,她仿佛矗立在雪山之巅,隐隐地带着几分触不及的缥缈。 原来,她早来了。 朱谦深深吸着气,停在屏风处,稍稍整理心绪,方缓步走过去,与她并肩立在围栏处。 俯瞰楼下满街繁华,朱谦想起半阙赏雪词,通篇不提雪字,却是在赞雪景, “‘洛阳城阙中天起,高下遍楼台。絮乱风轻,拂鞍沾袖,归路似章街。’欧公这半阙词,正合眼下情景...”朱谦淡淡一吟,移目在她面颊, “你来多久了?” 一双冷清明亮的眸,转了过来,渐渐蓄起一点微末的笑意,又如同涟漪在他心中荡开。 “清晨便来了,”沈妆儿淡淡一笑,往里一指,“咱们坐下叙话吧。” 清晨便来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踟蹰。 朱谦随在她身后步入雅间,屋内烧了炉子,温暖如春,炭盆搁在桌案下,沈妆儿将斗篷给取下,挂在一旁的座屏,指着坐席,“殿下请坐。” 桌案不算宽大,四四方方,摆在窗棂下,二人相对而坐,朱谦透过琉璃窗户往外瞥了一眼,对面的酒楼旌旗飘展,人海如烟,繁华铺在脚下。 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点心,有百果盘,糖耳朵,蜜麻花,葵花籽等,都是除夕应景之物,沈妆儿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这是殿下惯常爱喝的碧螺春。” 嗓音温柔,一举一动又带着淡淡的疏离。 朱谦握着滚烫的茶杯,指尖轻轻在五彩瓷杯来回研磨,凝望对面熟悉的眉眼。 “你来得这般早,都做些什么了?” 沈妆儿端正坐着,扶着茶杯未动,笑道,“赏雪,再就是...回想与殿下的点点滴滴...” 朱谦指尖蹭的一下从瓷杯滑落,心没由来的有些发慌, “然后呢?” 两个人都四平八稳的,仿佛是唠家常一般。 平静的湖面下,暗藏汹涌的流。 沈妆儿眼神温软,“殿下数次提到有话与我说,我今日来,是想好好与殿下说会话...” 朱谦闻言眼底浮现一抹苍茫,如江南烟雨一般,缠绵不透,迫不及待又衔着几分忐忑道, “妆儿,你以前曾说做过一个梦,我告诉你,我也做了同样的梦...你能否把你梦中的情景告诉我?” 他好捋一捋,是谁在从中作梗。 沈妆儿微的一惊,眼中惊异犹甚,仔细打量他的神情,不像是与她一道重生回来,难道只是梦到了前世的情形。 既然要摊开说,也不必再遮掩,不管他信不信,沈妆儿如实道,“殿下,那不是梦,是我曾活过的一生....” 朱谦呼吸一窒,愣愣地看着她,早就觉得她的梦很是匪夷所思,原来如此,难道真有生死轮回? 好在这段时日,来来回回琢磨这桩事,眼下不觉得太难接受。 在梦里,不对,在前世,她曾落下那样的结局..... 难怪她前前后后态度大变,原来是这个缘故。 纷繁复杂的情绪绞在心口,朱谦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妆儿,我的记忆是零碎的,并不完整,你将那一世,完完整整告诉我....” 沈妆儿眼睫一颤,沉默地垂下眸。 她已经许久不曾回忆前世,自和离后,与朱谦的一切,已渐渐淡去,变得不重要。 现在回想,前世受过的苦与难,已不再那般刻骨铭心。 今日既然来了,自然要与他说道清楚。 沈妆儿顺着行宫的事,往后仔仔细细说清原委。 朱谦听到他离开京城后,沈妆儿曾多次与他写信,眉头很快拧紧, “你给我写过信?” 沈妆儿神情有些恍惚,努力回忆着,“是,我临摹了你的字画,挑着好的,一幅幅捎给你,担心你没冬衣,也给你做了大氅,其中有一件孔雀翎的披衫,你没收到吗?” “我没有...”朱谦眼神一瞬间变得锋利,“离开不久后,我便派人回京城接你...”他语气放的轻软,试图带入梦里的那个自己,“我派去的人杳无音信,最后反而收到密函,告诉我,你小产而死.....” “什么?”沈妆儿双手发颤,猛地拽住了袖口, “你真的来接过我?” “当然!”朱谦痛苦地望着她,“妆儿,我承认,成婚这些年我对你照顾不周,我有诸多不当之处,可是我从未想过抛弃你,我就算再混账,那时的你,怀着我的孩子,我第一个孩子,我怎么舍得将你丢弃....” 眼角渗出一些湿意,朱谦猛地仰头,将之逼退回去。 沈妆儿眼睛刺痛一般,泪意从心口渗出缓缓溢了出来,渐渐盈满眼眶,视线变得模糊,面前的男人也变得模糊,仿佛回到前世暗无天日的夜,沈妆儿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将娇靥塞入掌心。 “还有呢?你还做了什么?” “信是温宁寄来的,我不曾怀疑真假,倒在雪地里,大病了一场,熬过后,我便一心要杀回京城,替你们母子报仇....” “我一路杀到京城脚下,方知你还活着,且被朱献接去了他的府邸....”朱谦说到此处,脸上露出几分艰涩。 沈妆儿敏锐察觉不对劲,“还有呢.....” 梦里的情景模模糊糊,朱谦回想起来十分痛苦,他闭上眼,摇着头道, “关于你与朱献一些不好的传言.....” 沈妆儿眼眸猛然睁大,如同当头一棒,怔愣住,渐而脸色泛青。 她恍惚想起前世入主中宫后,那些官宦夫人入宫朝拜,言语间对她指指点点,留荷也抹着泪与她嘀咕过几句,她当时不甚在意,如今回想起来,难不成,有人散播她与朱献的谣言,好叫朱谦以为她芳心另许,与朱献有苟且? 朱谦听到那些传言,却还坚持将她迎入皇宫为后,信守对她的承诺,只是心中存恨,是以那一年极少来坤宁宫探望她。 这么一来,很多事便能说得通。 明明给她所有尊荣,却不关心她。 是谁在害她? 前世,自从流产后,她身心大为受挫,久久等不回朱谦,备受折磨,人已是强弩之末,自然也无心察觉京城的流言。 那时的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动乱不堪,朱珂不惜手段阖城搜查,意图抓到她来威胁朱谦,朱献将她安置在一个别苑,中途辗转多地,死